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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驚蟄 (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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卻幾乎時刻與沐言在一處,哪怕只是靜靜陪在他身旁。他們的婚期本在下月,可貴妃下的密令卻是“十日之內必要出手行事。”阿碧自知終究是等不到穿上嫁衣那一日了,可眼前觸手可及的片刻幸福又豈舍得輕易放掉?

這日清晨,阿碧便提出想去曾經他提過的狩獵場轉轉。沐言微微一怔,想起以前確是曾有意無意向阿碧提過一、兩次狩獵時發生的趣事,便未多加思索就應下了。他既無法給她一個妻子應得的一切,便只有在別處稍作補償。

狩獵一事本是倉促決定,卻仍是有一隊人馬隨行出獵,文澄也跟著一同隨行了。如今正是年下最難狩獵之時,他們一行人仍是獵到了好些獐子沙狐野兔。阿碧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凝視對面那人——他們隔得那樣近,卻終將咫尺天涯。她是細作,從入侯爺府之前就開始步步算計引誘,可她卻獨獨漏算了忠寧侯對她的恩情。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在不知不覺間對那人動了心,付了情。她何嘗不想依偎在他身旁享受歲月靜好?只是職責與感情如同兩張大網,將她緊密束縛住,一刻也不得放松。到了今日,她也終於不得不做出一個選擇。

當下已是酉時,暮色漸漸沈下來,一行人正準備回府。沐言一回頭見阿碧有些失神的表情。一拉韁繩調轉馬頭走過去,笑道:“今日獵了不少獵物,我看有幾只沙狐毛皮成色都不錯,給你做件狐皮錦裘倒是合適。”

阿碧眼中酸澀萬分,卻仍是擡頭對他點頭一笑,清淺如同微風吹拂過柳。

沐言凝望她片刻,不知為何,卻覺阿碧這笑容裏帶了些許淒然,還有一些讓他捉摸不定的東西。他點點頭,道:“你喜歡就好。天都黑了,還是早些回府吧。”

葉大人府邸前的那條路,正是從狩獵場回到侯爺府的必經之路。天色已晚,沐言與身後一行隨從本都在快馬加鞭往侯爺府趕。可經過葉大人府邸時,沐言還是經不住勒住韁繩停頓了一下。今晚的葉府實在有些奇怪。葉府的家規極為嚴苛,他從前也略有耳聞,可如今葉府府門前守門的小童卻已不知所蹤。

沐言心中奇怪至極,又向府門的方向行了幾步。這時旁邊文澄叫住他:“我怎麽覺得今夜葉府府中有些蹊蹺……”

沐言道:“我也覺得不太對。你在那邊稍等一等,我一會兒就過去。”

文澄猶豫一瞬,還是退了下去在遠處候著他。透過敞開大門,可見房中一人正在伏案寫字,憑著映在窗紙上的影子隱約辨別得出那人正是葉大人。葉大人一向嚴謹,怎麽今日竟會容許府門大敞又無人看守呢?

沐言正思索著,突然一支箭自他身後“唰”得飛過,剛好擦過他身側直直飛向葉府府門,穿透了一層薄薄的窗紙,直射向葉大人。緊接著便是葉大人一聲淒厲而猝不及防的慘叫傳出。沐言心頭一驚,知今夜必是有人使計調走了葉府的護衛,欲要謀害葉大人。他猛然一回頭,只見一黑影已迅速飛走。那黑影本就與他相距甚遠,加上一身比他強了不知多少倍的輕功更是令他無法追尋得到。

不過一瞬間,葉府深處已亮起了火把點點,約摸有數十名護衛呼喊著駕馬沖了出來,將沐言團團圍住。隨行忠寧侯的人馬本都在遠處,如今見狀都匆忙趕來與葉府護衛理論放人。也不知是哪方先動了手,不一會兒兵刃相交的刺耳響聲便響徹了整個葉府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金枝欲孽裏孫白楊說過的話,若一個人在做一件事之前總要反覆問自己這樣是否值得。那麽他也不必再做了,因為那根本就是不值得的。沐言說出來,讓沐小狗也文藝一回?

☆、四十一.乍起(2)

四十一、乍起(2)

沐言被圍在層層人群之中,這才猛然驚覺,原來背後的主使者真正想要謀害的,未必就是葉大人。倒是特地引他來到此處,再將謀害朝廷重臣之罪嫁禍於他……想到此處,他整個身子都是一凜。數十馬匹的嘶鳴聲與雙方人馬的呼喊聲摻雜在一起,還隱約望得見對面微弱火光映照在窗紙上的殷紅鮮血。讓人一時辨不清究竟是虛幻還是現實。

突然,自葉府府內驟然傳出了一聲悲愴欲狂的哭喊,想來是葉大人的門僮隨從。之後便是他撕心裂肺的哭號:“老爺……老爺是被賊人以毒箭射入心口。如今已……已沒氣息了!”

沐言聽到這句,腦中頓時一片空白,最後一絲清明神志都被抽離了出去。葉大人無端枉死,他的親近之人卻唯有這一聲哭喊可供發洩。這聲絕望哭喊之後,便是生死離別、天人永隔了嗎?……

正當沐言茫然發怔之時,葉府其中一護衛已上前除去了他身後箭筒,摔擲在地上。隨著“啪啦”一聲,箭筒之中所剩不多的箭盡數散落在地。那護衛拾起其中一支,照著黯淡火光瞧了瞧,繼而大聲道:“忠寧侯所攜這箭箭頭上是淬過毒的!”

此言一出,在場所有人皆是嘩然。這時,葉大人那隨從已蒼白著面色從屋裏出來,臉上淚泗縱橫。他盯著沐言質問道:“我家老爺的確曾在朝堂之上對你數次彈劾,可也都是遵從祖宗禮法,忠寧侯何故怨毒他至此必要以毒箭穿心害死他?!”

沐言腦中眩暈,知如今證據確鑿,自己無論如何都是百口莫辯。他被人拉下馬,又有人從背後扭住他雙肩,他下意識的想要掙脫卻怎樣都是徒勞。

當下場面混亂,無人註意到孤零零一人躲在遠處的阿碧。阿碧緩緩擡頭望著空中那兩三顆閃爍不定的孤星,突然感到臉上有淚水劃過,胸中也是一波接一波的痛楚襲來。這是她一手促成的局,她是最沒有資格為自己辯駁的。可是自從她選擇了這最艱難的一條路開始,她就知道,自己已永遠失去了沐言。

忠寧侯以毒箭謀害葉大人的消息,在當晚便有暗衛秘密稟告給了亦嵐。亦嵐雖是震驚,卻堅信此事斷然不會是沐言所為。他思忖片刻,後吩咐那暗衛暫且封鎖消息在暗中調查,務必不可讓此事外傳或傳到太皇太後耳中。皇宮畢竟不是可久留之地,那暗衛跪地領旨後便立刻退了下去。

那暗衛前腳剛剛離開沒多久,太皇太後後腳就進了殿門。亦嵐趕忙迎上去扶住她,“皇祖母今日怎麽得空過來?”

太皇太後吩咐身後宮人退下,後頗有深意地看了亦嵐一眼,“皇帝可知今夜葉府生出了些什麽事?”

亦嵐心中一震,不知太皇太後是否是知道了此事,只得故意放淡了語氣道:“不知是何事值得皇祖母親自跑一趟?”

太皇太後緩緩坐下,“葉大人被忠寧侯一支毒箭射入心口,當場斃命。方才哀家派去的禦醫回稟,說忠寧侯箭筒中所剩箭支上也是淬了毒的,與葉大人所中的毒是正同一種。”

亦嵐臉色微微一變,不知為何太皇太後的消息竟會如此靈通。剛才那暗衛乃直屬自己一人調遣的親信,是絕不會將此事洩密出去的。剛太皇太後還說派了禦醫去過葉府,那麽太皇太後知道這消息倒要比他早上許多了。如此說來,就是有人在出事後第一時間就將此事稟告給太皇太後了……

亦嵐穩住心神,淡淡一笑道:“皇祖母倒是高估他了,他哪裏有那個本事謀害朝廷命官?區區一侯爺封號左不過一虛名,並無實權。再者,他謀害了葉大人於他又有何益?皇祖母怎可現在就認定是他所為?”

太皇太後輕嘆一聲,道:“哀家也知不可輕信謠言。現在也不確定究竟是不是他,卻也不可饒過真兇。哀家已下令逮捕當時在場的一幹人等,全部壓入大理寺審議。”

亦嵐一下站起,“全部押入大理寺?兒臣以為不妥!”

太皇太後安撫地拍拍他的手,道:“皇祖母自是有分寸的。此事牽涉人數眾多,哀家已吩咐過大理寺卿趙祿不可擅動大刑。細細查戡,務求明允。”

亦嵐微楞一下,沒想做事一向雷厲風行、不茍私情的皇祖母竟能將此事安排的如此細密。如此說來,那個人……在獄中便不會受什麽苦,且還是有平反解釋的機會的……亦嵐點點頭,“那就依皇祖母的懿旨處理吧。”

從葉大人遇害那日至今已過去了十數日。也許是出於沐言的身份爵位,他在大理寺中被安置的牢房要比旁人好上許多,送來的飯食也都精致。他卻是毫無胃口,常常是一口未動再原樣被送出去。從入大理寺的第一天起到今日,根本無人對他審問或聽他辯解。他連詳述那日事情經過的機會都沒有。沒有審判,更沒有刑訊,卻不見得是好事。因為這意味著放棄,意味著再無扭轉形勢的機會。更意味著他將一直背負著那個他從未犯過的罪名被囚禁終老。

那日與沐言同被押入大理寺的,還有他狩獵時帶領的一行隨從。這十幾日裏無一人同沐言說過話,他自然對外頭的境況一無所知。牢中沒有天窗,唯有墻壁上火把不舍晝夜的燃著。縱使牢中被映得燈火通明,卻仍是如同人間煉獄般可怖。在此處連白天和黑夜都無法分辨,加上十幾日來完全的孤寂,已讓他體會到了絕望的強大。原來孤寂才是真正的酷刑,再這樣呆下去,他怕是真要被著駭人的絕望活活逼瘋。這樣的毫無盡頭,輕而易舉就可將人擊垮,讓人連安靜等待光明的絲毫餘力都沒有。

不知還能堅持多久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☆、四十二.波譎(1)

四十二、波譎(1)

又是一日,大理寺獄。

沐言本蜷縮在牢房角落,不知是睡去還是清醒,突然牢房鐵門外傳來腳步聲,緊接著是鐵門被緩緩推開。一縷火光驟然打進昏暗的牢房內,刺得雙目微微發痛。沐言只當又是獄吏送飯過來,便沒有擡眼去看。

隔了好一會兒,那縷光芒仍未消散。沐言微微睜眼,只見一雙一塵不染的黑緞官靴停駐在自己眼前。此人……並不是普通的獄吏。他略微一擡眼看向那人,那人身穿一件圓領袍官服,腰束玉帶。依服色看,該是朝中的三品官員。

那人見沐言許久不語,俯下身去漫不經心的瞥了他一眼,確認一下他還清醒著。後回頭看向門口看守的獄吏,道:“忠寧侯金尊玉貴,這些日子你們可有好生款待?莫不是關了十幾日,倒給侯爺關傻了?”

那獄吏聞言,忙回話道:“小的不敢。十幾日來一切全聽憑趙大人的吩咐。”

沐言這時撐著墻壁站起身來。幾十日裏完全的孤寂,已讓他有些懷疑自己是否已失去了與人交談的能力。他艱澀地轉動了一下喉嚨,緩緩道:“你……你是什麽人?”

那人也不欺瞞他:“下官大理寺卿趙祿。”

沐言神色一動,說不清是激動還是失落,“那你,這些日子為何不審我?今日你來……又是要做什麽?”

趙祿也不直接回答他,倒是微微一笑,反問道:“忠寧侯被囚禁於此十數日,與外界完全隔絕。難道不想知道現在外頭形勢?也沒有什麽想要問下官的?”

沐言楞了一楞,隨即道:“皇上……皇上現在如何了?還有,與我同被押進來的,我府中的那些隨從,他們現在……怎麽樣?”

趙祿見他事到臨頭還想著那些人,有些嘲諷地笑笑:“‘人不為己,天誅地滅’——不知這話侯爺聽過沒有?真不知忠寧侯在皇宮中游走這麽多年是怎麽過來的。”他踱了兩步,搖搖頭嘆道:“也罷——今日來就是為著此事。”說罷,從懷中摸出一小沓供詞,遞了過去。

沐言遲疑一下,還是伸手接了過去。發現這正是他府中那些隨從的供詞。他張張翻看過去,這些人有的承認是受他之命買通葉府的守門小童,更有人承認了是聽他吩咐才暗中置備毒藥在箭支上淬毒的……張張供詞指認他的罪狀都不同。可光是如此,足矣置他於死地,讓他百口莫辯,萬劫不覆。

這些供詞他還沒看到一半,手已顫抖得厲害,呼吸也有些紊亂。牢房內無人說話,他手上鐐銬的鐵鏈碰撞聲便顯得格外巨大。他閉上眼睛,顫聲道:“他們在我府上這些日子,我是了解他們的。我沒有吩咐過他們做這些事情。他們,也絕不會指認我做過……他們……現在都在哪裏?”

趙祿冷哼一聲,笑道:“呵,這世上從來就沒有什麽‘絕不會’發生的事。至於那些事你有沒有吩咐他們去做,皇上和太皇太後自有聖斷。這些人,現皆已畏罪自盡。不過都是些卑賤粗陋之人,侯爺何必放在心上?”

沐言腦中轟隆一響,搖著頭喃喃道:“不可能……他們何罪之有?怎會畏罪自盡……定是你在其中做了什麽手腳!”突然,他又像一下想起什麽似的,一把抓住趙祿衣襟,臉色剎那間變得蒼白:“文澄呢?!他可還活著?……”

趙祿皺了下眉,扳開抓在他官袍上的手,回首詢問地看了門口獄吏一眼。

那獄吏會意,忙回道:“倒是有一個癡傻的,問過名字好像是叫文澄,死扛著也拒不肯畫押指認。趙大人吩咐過,若不錄下口供就不得處死,所以……”

“夠了!”趙祿有些不耐煩地揮揮手。想了想,忽而冷冷一嗤,“再多傳幾個人,輪流著審。他再硬的嘴也要想辦法給本官撬開,務必要套出他的供詞。”

沐言眼眶一熱,鼻中一陣酸楚頃刻間湧上。這樣說來,他們定是對文澄用過大刑了。原來十幾日來受苦最多的並不是他,而是那些忠心耿耿跟著他的人。他堅信他們絕非貪生怕死之輩,定是個個受盡折磨無可奈何才簽下的供詞。沐言強忍眼中淚水,可還是無法控制胸中的陣陣驚痛。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,將一沓供詞撕了個粉碎,狠擲在趙祿臉上。紙片如飛舞的雪花一般落了滿地。他黯淡的眸中驟然閃過一絲冷意,“人命在你這裏就這麽輕如草芥?你逼死了他們,午夜夢回之時豈能心安,也不怕他們尋你索命?天理昭彰,國法豈會容你這般胡作非為?!”

趙祿終是被他一席話激怒,狠狠甩了他一記耳光,將他掀翻在地。又上前一步捏起他下頜逼著他與自己對視,“本官的所作所為還輪不上一個皇帝孌寵指指點點!還有,你以為口供就只有你剛才撕毀的那一份嗎?那些人,即使來索命也索不到本官的命。害死他們的不是我而是你!”

沐言聽此悚然心驚。被打的半邊臉頰先是麻木,繼而是一陣火辣辣的疼痛。當聽到那句“皇帝孌寵”的話時,腦中頓時一片空洞。他怔在原地,本想說一句皇上從不曾將他看作孌寵。張了張嘴,卻發現一字也說不出。只看到趙祿嘴巴一張一合,根本聽不到他在說些什麽,也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。

趙祿望著他臉上印著的緋紅色指印,輕蔑地笑了一下。從袖中摸出一幅字畫,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沐言一下便辨識出這畫正是他與亦嵐共畫的那幅——畫中兩人相擁而立,對視而笑。畫旁還題了一句“比鴦不羨仙”。這畫他本是想在出宮後給自己留個念想,如今竟也成了他罪過的憑證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趙祿應該是這世界上第一個抽沐言耳光的人了吧????﹏?

☆、四十二.波譎(2)

四十二、波譎(2)

趙祿手握那畫,臉上慢慢浮起一個笑容:“你說,若是這畫到了太皇太後或那些禦史大人手中,皇上的名譽可會怎樣呢?那些禦史大人可不會想著筆下留情。他們唯一的目的,就是要勸得皇上做個明君,萬不可失德靡亂。你可知現在朝中局勢?外頭與葉大人交好的朝臣都在拼死上書,光是請皇上嚴懲你的折子就有二百四十七本。這些人指認你的供詞本官早已呈上去了。至於皇上給的‘案子正在審’借口又能拖上多久呢?嘖嘖,忠寧侯你對皇上可是真心?若是因為你,在後世史冊上記上皇上一句為救區區一孌寵徇情枉法,全然不顧忠臣死諫——呵,那是什麽名聲?”

趙祿這幾句話直搗他內心痛處,引得他淚水一下奪眶而出。原來亦嵐至今還在拼力救他,以一己之力與上百朝臣和禮法條規對抗著。他什麽都幫不了他,卻反倒成了他成為千古明君的牽絆……

一切都是他的錯,都是他太自以為是以為可以扭轉乾坤。從當初遞上空白手諭,到將阿碧帶回府中以平輿論,再到今日身陷牢獄要他來救……這些通通是他的錯。那麽也許只有離去才是他現在最該做的事吧。突然感覺自己很像在行走於荊棘叢中,每走一步都被兩旁的荊棘劃得遍體鱗傷,卻只能前行,無法後退。若是他的離去,可以讓亦嵐不那麽為難,他百死無悔。

趙祿似是很滿意他的反應,笑道:“不過也請侯爺放心。謀害朝廷重臣之罪畢竟不比謀反之類的大罪,不會是淩遲車裂那種死法,更不會誅連九族。頂多是個斬首示眾,一刀下去就結了,一點兒都不痛苦的。”

沐言慢慢閉上雙眼,愴然一笑間淚水滂沱雨下,道:“我曉得該怎麽做了。你放了文澄,我的供詞保讓你滿意。”

趙祿拍了拍手,笑道:“都說‘識時務者為俊傑’——如此看來,侯爺當真是個聰明人。到時,我等著侯爺的好消息。來人,現在就把那個叫文澄的放了。”他轉身出門,又向門口獄吏吩咐道:“再多傳幾個人來守夜,好好招待忠寧侯。”便出了牢房。

亥時,未央宮。

亦嵐正在禦案前批折子,晚膳已放在手邊多時卻抽不出時間用。當下正面對著近三百本請求懲處忠寧侯的折子,他握著朱筆看了近半個時辰卻一個字也批不出。若是應允,那依國法處置沐言必定死罪;可若不批,在大臣那邊又實在說不過去。前幾日用的“案子大理寺正在審”的理由又可支持多久?即便那人再自作主張,可這份愛早已沁入血骨,在心中紮了根,他怎能眼睜睜看著他死?

如今已近三更,殿門外傳來陣陣窸窣聲,然後是安公公進了殿門,跪地道:“老奴參見皇上。皇上萬安。”

亦嵐手邊動作不停:“嗯,起來吧。那件事,你查得怎樣了?”

安公公一躬身道:“老奴已按皇上吩咐親自查過,果然如皇上所料。忠寧侯那日帶的那些隨從,大理寺那邊雖說那些人皆是畏罪自盡,可他們死前都曾受過大刑。大理寺呈上的那些供詞,怕就是重刑之下拷問出來的。”

亦嵐霍然心驚,一下從座上站起:“什麽?!那他……在獄中可有受苦?”

安公公自然知道這個“他”指的是誰,低聲道:“皇上放心。忠寧侯好歹還是個侯爺,在大理寺也算受了禮遇。大理寺的人還只是關著他,不曾對他用刑。”

亦嵐坐回龍座上,緩緩點頭道:“那……那便好……”

安公公望著這個他打小伺候到大的主子,不禁無聲嘆一口氣,他是親眼看著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皇子一步步坐上今日這皇位的。只是這二十餘年來,除了這個忠寧侯之外,他的主子何曾被什麽人這樣牽扯過感情?

兀自出神了一會兒後,亦嵐覆又開口:“朕記得,現任大理寺卿的,是奕熙二十三年進士的趙祿吧?”

安公公點頭,“的確是他。”

亦嵐忽然冷笑一下,道:“重刑之下,必有冤案。這個趙祿膽子倒是不小,不但動了刑,還擺明了是要拿到供詞後殺人滅口,連太皇太後的懿旨也敢違抗。你莫要聲張,通知幾個人備頂小點的肩輿,朕親自去趟大理寺審他個清楚!”

安公公不禁一楞,“皇上,現在已是三更了,外頭天也冷。您還是早些歇息吧,有什麽事不能明天再審?”

亦嵐站起來,安公公忙上前去扶,他搖搖頭道:“不必再勸了。就現在,立刻備轎,去大理寺。”

安公公縱使擔憂,卻也知勸不住皇帝,只得遵旨吩咐下面去備轎。

如今,禦轎往大理寺的方向已行了近一炷香的時間,安公公在轎旁步步跟著。亦嵐本在轎中閉目養神,卻感到轎子突然停了下來。他睜開眼掀起簾子,問道:“轎子怎麽停了?”

安公公面露難色,“回皇上。前面……”

亦嵐心下奇異,從轎中探出頭。只見前方一小太監提著宮燈踉踉蹌蹌地跑過來,臉色煞白著跪地稟告道:“皇上!大理寺那邊傳來消息,說……說大理寺卿趙大人在一炷香前,不慎失足溺水而亡了!”

亦嵐暗暗心驚,楞了片刻後覆將轎簾放下,沈聲吩咐道:“立刻派人徹查此事。回未央宮。”

安公公低頭應了一聲,後吩咐起轎。擡轎的那幾個小太監見皇帝滿臉冰霜,個個噤若寒蟬。仔細著擡禦轎,不敢出半分差錯。

亦嵐在一晃一晃的轎中,心下隱約覺得此事有蹊蹺。若非有人刻意安排,怎可能葉大人那夜剛出事就有人向太皇太後稟告?而葉大人雖為官三十餘載,可在朝中從不私結朋黨。那究竟是誰在背後暗使群臣為葉大人鳴不平,讓六部九卿都聯名上書請求嚴懲忠寧侯?還有,為何自己剛剛要擺駕大理寺親自查處,負責審理此案的趙祿就突然溺水而死了?究竟是一切都真那麽湊巧,還是背後有人在操縱著局勢呢?

若是後者,那就當真難辦了。此人既能買通自己身邊的人做眼線,又可調使群臣一起上書為他效力。隨時都能不費餘力暗殺一三品大臣(大理寺卿正三品)。如此看來,此人不管財力、權勢、還是謀略都不可小覷。那麽此人究竟是誰?他這麽做又是出於何目的?

作者有話要說:

☆、四十三.流丹

四十三、流丹

翌日,剛是清晨殿外便是濃雲密布,不一會兒便下起了滴答小雨。

未央宮內,亦嵐手握朱筆,看著大理寺幾日前呈上的人犯供詞出神。這時,安公公躡步進來,提醒道:“皇上,該用膳了。現在要不要傳膳進來?”

亦嵐淡淡道:“嗯。傳進來先放著吧。”

安公公應了一聲,正欲退下。突然被亦嵐叫住:“等等。你去把太皇太後請來,就說朕有事想與太皇太後一同商議。”

不過一盞茶的功夫,太皇太後已被請了過來。她剛一進殿,亦嵐便上前去扶住她,“兒臣給皇祖母請安。大雨天勞煩皇祖母跑這一趟了。”

太皇太後一笑道:“無妨。皇帝可是有要事要與哀家商議?”

亦嵐略一點頭,繼而望向安公公。安公公立刻會意,趕了未央宮的宮人都出去,自己也關上了殿門退到門外候著。

亦嵐將太皇太後扶到座上,沈吟片刻後,道:“昨天夜裏,兒臣批過奏章後,本想親自去趟大理寺。只是,皇祖母可知昨夜裏大理寺那邊發生了什麽事?”

太皇太後神色平和,問道:“究竟是何大事?哀家還沒有聽說。”

“昨夜大理寺卿趙祿失足溺水而死——事發正是兒臣決定擺駕大理寺的時間。兒臣懷疑,是有人往兒臣身邊安插了細作。”

太皇太後神色漸漸收緊:“你是說,趙祿的死並不是意外?”

亦嵐緩緩點頭,嘆了口氣。而後將自己昨夜所疑慮之事仔仔細細告訴了太皇太後。

待他盡數說完後,太皇太後只擡頭望著屋頂似是在思考著什麽。良久之後才開口道:“依哀家看,此事也並非是你多慮。哀家也曾留心過你說的這些,一切都那麽湊巧倒真像是人為指使的。此人在朝中已有自己安插的勢力,看來是不除不行了。只是趙祿已死,葉府出事那日那些親眼所見之人又都被滅了口,此案也無從下手。皇帝打算如何審理?”

“既然此事因忠寧侯而起,朕想,是不是也可以從他開始入手審理?”

太皇太後點頭,“此計可施。那現在就將忠寧侯叫到殿上來吧,哀家與皇帝親自來審。也正好防著有人從中作梗。”

沐言被兩個獄吏押出大理寺。他本是問了一句這是要押他去何處,可兩個獄吏卻恍若不聞,只一路上面無表情的押著他往前走。他見此,才垂下頭去,不再多問。

向前行了一會兒後,沐言眼中竟慢慢浮上了一層淚霧。心中卻有些慶幸,幸得這是個雨天,別人分辨不出他臉上的是雨是淚。他已認出來這條路是通往未央宮的。其實這路他是再熟悉不過的,想起曾經自己常常到未央宮找他,哪怕只是遠遠看一眼他英挺的身姿也覺得心中是滿足的。如今又行在這條路上,只是手鐐腳鐐相互碰撞的聲響,都在提醒他現在負罪之臣的身份。

“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語淚先流。”——說得可就是他當下的處境?

繞過未央宮門前的龍紋照壁,被人推搡著進入殿門。遙遙看見亦嵐與太皇太後坐在殿前龍座上,只是隔得太遠看不清他們表情,唯有那人英挺身姿一如往昔。沐言跪倒在地,深深一叩首:“罪臣參見皇上萬歲,參見太皇太後千歲。”

太皇太後睜眼看他,卻並沒有讓他平身,道:“忠寧侯,今日哀家與皇帝要對你這樁案子親自審理。接下來哀家與皇帝問你的話,你必要如實回答。否則,便是欺君之罪。明白了嗎?”

“罪臣明白。謝皇上、太皇太後隆恩。”

“那好,哀家問你,你入大理寺獄的這些日子,趙祿可曾對你說過什麽話?”

沐言垂下眼眸,低聲道:“回太皇太後,趙大人……什麽都不曾對罪臣說過。”

亦嵐見他低著頭,頭發被雨水貼在臉上,更襯得面色蒼白。他輕吸一口氣,道:“你有何冤情盡可以在此說出來,不必欺瞞,朕與太皇太後自會公正審理。”

沐言閉上雙眼,覆深深一叩首。他不知道用生命去圓的謊言離真實究竟相距多遠,可還是堅持道:“罪臣不敢欺瞞。葉大人從前常常對罪臣言行舉止加以指責,罪臣便記恨在心。那天以狩獵之名射殺了葉大人。葉大人一死以致朝中動蕩,罪臣萬死難辭其咎。”

亦嵐當即驚怔住,不知為何他親自審問,他還是不肯說出事情原委,而只一味伏首認罪。難道,他是不再信任自己了嗎?……亦嵐慢慢握緊了桌下左手,若不是太皇太後在此,他幾乎就要到他面前盯著他雙眼再問他一遍為何不肯坦白真相?

此刻殿中一片寂靜,太皇太後思索了片刻後,淡淡道:“哀家剛派人去大理寺查過,葉府出事那日,你帶的那些隨從中還有一人沒有畏罪自盡,你可知道?”

沐言猛然擡頭,正對上太皇太後一雙冷若冰霜的眼。他急忙開口道:“所有罪過全在罪臣一人,與他無關!求太皇太後開恩饒他一命!”

亦嵐聽此,心中不由驟然一痛。怎麽到了這時,他心中想的居然是她?太皇太後冷哼一聲,笑道:“你們還尚未成婚,倒是鶼鰈情深。來人,將她帶到殿上來!”

沐言茫然一楞,難道,太皇太後說的並不是文澄?他奮力扭頭看向來人,不禁驚道:“阿碧?!”

押著阿碧的兩人放開她,她便走到沐言身旁,在沐言驚訝註視下替他輕柔拭去臉上雨水。她本是受貴妃指使前來指認忠寧侯罪行的。只是剛才她在殿外,聽他驚惶地求太皇太後饒她一命時,心中猝不及防的痛了一下。是她害得他獲罪,從以前富貴榮華到今日一身囚服被人毫不留情押在地上,他都不記恨她嗎?

沐言擡眼去看阿碧,她身著一件純白紗衣,臉上還帶著妝容,發髻也梳得整整齊齊。看她這樣並不像是從獄中出來的。他支起身子欲問個清楚,頭頂上卻傳來太皇太後的聲音:“哀家記得你是叫阿碧?哀家問你,你隨行狩獵那日可有親眼看見忠寧侯將毒箭射向葉大人?”

阿碧起身站了起來,而後淒然一笑。她回頭凝望了沐言一眼,似是要將他面容盡收眼底。然後大步決絕地向亦嵐和太皇太後方向走去。沐言全身一凜,捉摸不透她想做什麽,卻隱約覺得像是訣別。在她踏上金階之前驚道:“阿碧!你要幹什麽?!”

金階之上,太皇太後身旁一帶刀侍衛見此忙擋在阿碧身前,將劍“唰”得從劍鞘中拔出,用劍尖指向她,喝道:“放肆!皇上與太皇太後面前竟如此無禮!”

阿碧腳下一頓,緩緩回過頭去。不過一瞬間,她竟已淚流滿面。她做了那麽多愧欠他的事,如今終於到了向他謝罪的時候了。她最後向沐言綻開一個笑容,然後猛得上前一步握住刀刃,將劍狠狠刺入了自己心口。那侍衛見此大驚,忙向後奪劍。只是阿碧已抱了必死心態,一連串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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